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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平勇丨1979:一個鄉下孩子的昭通

發布時間:2019-9-8 16:17:22  瀏覽數:903  來源:永孜堂制藥

劉平勇丨1979:一個鄉下孩子的昭通

劉平勇 漢森Hansen 3月21日


文字丨劉平勇 攝影丨劉光華

      我還清晰地記得十一歲那年的我跟著父親去昭通的情景。那是1979年的事。進城的理由是照小學畢業像。心情激動了一個星期。動身前的那個晚上,一夜未眠。腦海里總在一千遍一萬遍地勾畫著從未謀面的城市。天不亮就起床,破例吃了一頓大米飯。身上穿起那件有五個紐扣的勞動布的對襟衣服,褲子也是勞動布的,腰上是一根只有一個疙瘩的雞腸帶(一種白色的、像雞腸子似的帶子,當時鄉下人大都用來做褲帶)。鞋子是黑布的,剪子口的,厚厚的膠底。這些,現在的鄉下都很難見了,要在老電影里才能見到。

      父親在前,我在后,一路小跑。露珠打濕了我的布鞋。不知爬了幾座山,下了幾道坎,30多里的路就被我們走完了。當房屋漸漸多起來,道路漸漸寬起來的時候,父親說,我們已經到城邊了。我們走過一座一丈余寬的石橋時,父親說這叫小石橋,過了小石橋就是城里了。我往橋下看,橋下的水是黑的,而且還散發著臭味。我覺得奇怪,在我印象里,橋下的水都是清澈見底的。家鄉的哪一座橋下的水不是清澈見底的呢?過了小石橋,就走上了一條平坦寬敞的路,路的兩邊,各是一長排高矮不一的房子,木門青瓦,透著時間的滄桑氣息。我覺得鄉下是沒有這樣的路的,父親說,那不叫路,那是街。叫西街,街面是青石板鋪就的,被形形色色的鞋跟,馬蹄,車輪磨得光滑清亮,能照得出日月人影。那石板鋪就的路上,走著許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們穿得干干凈凈,走路也不慌不忙的,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身上看不見半點泥土星子。我想,這就是城里人了吧,模樣和舉動都與鄉下人不同。

       我沒見到想象中的城門,就問父親,城門呢?父親奇怪地看著我說,什么城門?我說,你不是說有四個城門嗎?怎么我們連一個都沒見到?原以為城門的兩旁有持著槍站崗的,還在心里盤算要怎樣才能讓那些站崗的把城門打開,讓我們進城去。沒想到連城門的影子都沒見到,就進入了城里。

       父親疑惑地說,我說過嗎?我肯定地說,說過。父親笑了笑說,其實我也沒見過城門。好像過去是有城門的,那時搞文化大革命,分什么八五派八一派,那時就是有城門的,不知為什么,現在卻沒有了。我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慶幸的是我和父親沒有遇到想象中的那些困難,輕而易舉就進入城市里了;失望的是我沒有見到那想象中的高大威嚴的城門,那一定比家里的門大很多倍吧!城里還有一條有名的街,那就叫陡街。父親說我第一次進城,他要帶我去看陡街,但去看陡街之前,發生了一些令我驚恐不安的事,以至于我跟著父親走在陡街上時,淚水還在眼眶里打轉。那時鄉下沒有照相的,老師要求我們仁和小學快班的四十多名學生全部到城里來照畢業像。其他同學大都跟著老師一起來,而我卻跟著父親來,原因是父親要到城里賣他的八兩瓜子,順便還要買五根手推車上的鋼絲。我家里的手推車輪子的鋼絲斷了,不能拉東西了,不修好不行。父親說他對城里熟悉,我沒進過城,他要帶我好好看一看城市,好好在城里玩一玩。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我從小就每天晚上跟父親睡在一起,現在父親要親自帶我進城,肯定比跟著別人更安全,更可靠。

       城里人雖然多,但卻沒有我們的熟人。老師說,我們是在西街像館照像的,父親帶著我趕到西街像館,我就看到了我的同學們,男的女的,幾乎個個都穿著鄉下孩子常穿的衣服,有的新的,有的雖然是舊的,但卻洗得干干凈凈。他們站在像館門口嘰嘰喳喳,東張西望,眼里滿是膽怯和好奇。就像是一群從鄉下跑到城里的羊羔,看著完全陌生的環境而摸不著北。那個扎著兩個大辮子的女老師沒在。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就等你了,你才來!老師讓我們站在門口集合等你,她到里面去聯系照像的事了。同學們看著拉著我的手的父親,眼里都露出羨慕的神色。因為他們都沒有大人跟著來,只有我例外。

      父親說,你就跟著大伙在一起照相吧!我先到西街的轉角處去賣瓜子,照完像你來找我!接著就照像。老師讓我們排著長隊,照像的師傅喊一個,我們就按順序進去一個。我是第二十個進去的。里面的燈很亮,那個戴著撮撮帽的師傅讓我坐在一個高高的凳子上,眼睛看著前面那盞燈,雙手放在大腿上。我按師傅說的做了,師傅卻不滿意,走了過來,用雙手捧住我的腦袋,向左邊扳一扳,又向右邊扳一扳,說,不要緊張!哎!腦袋要正,向左邊再歪一歪,向右邊再歪一歪!我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全身都在發抖了。師傅說,看著我,哎,不要動,哎,好,可以了。當我走出來的時候,汗水都打濕了衣襟。這就是我第一次照像。多年以后看到這張照片,我就看到了一個鄉下孩子在1979年夏天的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的驚恐的表情,目光呆板,嘴微張著,肌肉好像在扭動,一副受驚的可憐樣。

      我對老師說,我要去找我的父親。老師同意了,說,要小心點啊!不要迷路,把自己丟失了!我順著來路去找我的父親,在西街的轉角處,果然看見了我的父親。父親穿著黑色的衣褲蹲在一塊高出路面的石頭上,看上去極像一只正在小憩的烏鴉。我忽然就笑了起來,城里怎么會有烏鴉呢?那只烏鴉的頭伸著,看著前面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八兩瓜子,旁邊是一把老秤。那瓜子肯定是八兩,父親在家里就稱過了幾遍。為了防止我們偷吃,父親把那瓜籽放在房頂上曬干的。父親說,不要貪嘴,一吃就吃到肚子里了,不起什么作用,存起來,賣了給你買本子,還可以給你買支鋼筆。這樣一說,我的嘴巴就不饞了,要知道,那時的我是多么的想擁有一支鋼筆啊!

       許多人都從父親的面前走過,但都沒有側眼看一下父親和父親面前的瓜子。我說,爹,沒有人買我們的瓜子嗎?父親看了我一眼,驚喜地說,回來啦?照得好不好?我搖了搖頭說,不曉得。我說,爹,怎么瓜子還沒賣了呢?城里人不買我們的瓜子嗎?爹說,會有人買的,肯定會的,城里人喜歡吃瓜子呢!我們這瓜子又大顆又飽綻,城里人肯定喜歡呢!又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人來問。爹摸著我的頭說,娃仔,你在這兒賣,我去買鋼絲,要不,耽誤了時間,沒空帶你去玩了。可我不懂秤,我說。父親提起秤來說,很簡單,我教你,第一顆花星起頭,每一格為一兩,父親指著一大格說,這里就為一斤。我看著密密麻麻的花星,弄不懂。父親說,你把瓜子放到秤盤里,移動秤砣,站住了,就說剛好八兩。父親轉身要走的時候說,賣沒賣了你都在這里等我,不要亂跑,怕丟失了。瓜子是一個老太太買走的。我提著秤說剛好八兩。老太太說,八兩平了,要少付一毛錢。我說就是八兩,不能少付。僵持了好一會兒,老太太說,看你這娃兒也怪可憐的,就如數付給你吧!

      我手里捏著錢,站在西街的轉角處等父親,望穿雙眼不見父親的影子。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還不見父親回來。我急了,手里的錢也被汗水浸濕了。

      我開始沿著父親行走的方向尋找。走到西街的盡頭又走回來,然后又走回去,這樣來來回回走了四趟,始終沒有看見我的父親。我想到西街像館去找我的同學,可我的同學已照完像走了。我想我被丟失了,我開始哭泣,起先是淚水順著臉頰流淌,后來就哭出了聲音。期間有兩個老太婆一個老頭子停下腳步來問我,小娃兒,怎么了?找不到大人啦?你家是哪里的?來城里干什么?他們越問,我就越哭,后來那些人就在我的哭聲中離開了。后來,我就回到西街拐角處的那個石頭旁哭。父親終于找到我了,他一把將我摟在懷里,說,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四五轉都不見你,叫你別亂跑,你偏要跑!這是在城里,丟失了怎么辦?你看你……父親說,他要買的鋼絲還沒有買到。原因是他跑了好幾家,型號都不合。他還要再跑幾家。本來我完全可以跟著父親跑的,但父親怕我吃不消,因為晚上還要走三十里路回家。在路過一家電影院時,父親忽然想出了一個辦法。父親說,你想看電影嗎?城里的電影跟鄉下的電影不同。我在鄉下也是看過電影的,那是在黑咕隆咚的夜里才能看的露天電影。城里的電影我卻從來沒有看過,而且是白天就能看到。我想跟著父親走,我怕再一次丟失。但我又想看一次城里的電影。

      父親說,你還小,腿上的骨頭還沒長硬,不能跟著我跑,跑累了就游不成陡街了,陡街那種熱鬧呀,你從來沒有見過。父親說,你就在這兒看上一場電影,我說不定還要跑好多地方才能買到鋼絲,進城一趟也難,一定要買到,要不,收莊稼就麻煩了。父親買了一張票,對那個看門的說,同志,麻煩你給他安個位子,我回來時來帶他。剛要轉身,父親又對我說,要是電影放完了我還沒回來,你就在電影院門口等我,不要亂跑!電影院的門上掛著兩塊黑布,那個看門的拉著我的手掀開黑布走了進去,我一下子就陷入黑夜了。那個人讓我坐在一個木椅子上,說,就坐在這里,不能亂跑!就走開了。銀幕上有一個女子,穿著古裝,甩著長長的袖子,依依呀呀地唱,我還不知道這是什么電影,唱什么也記不起來了。只覺得,城里的電影是白天放,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有凳子坐。還有,就是要出錢才能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銀幕上就出現了劇終兩個字,人們就紛紛往外走,一出黑布做成的門,外面的陽光刺得眼睛都睜不開。街上行走著許許多多的人,就像在夢中一樣。心里覺得城市與鄉下就是不同。還好,剛好站到門口,就看見父親手里握著銀亮亮的鋼絲,汗流滿面地站在我的面前了。父親高興地說,還是買到了,跑遍了大半個城市。父親說話算數,終于帶著我去游陡街了。先是看到黑壓壓的人,然后就聽到鬧哄哄的聲音。父親指了指前面說,那就是陡街了。陡街果然熱鬧,人密密麻麻的,腳跟碰腳跟的。走的走,站的站。我在心里想,這些人是從哪里來的呢?他們要到哪里去?是不是也像我和父親一樣專門來陡街看熱鬧?十一歲的我有了新的發現,陡街之所以叫陡街,因為這街是爬坡的,就像家門前的那座小山坡一樣。不同的是,小山坡上的全是亂石和泥土,縫隙之間長著的,是一些四季常青的小松樹。
      而陡街上,鋪著的全是光亮亮的青石板,長條形的,像我一想起來就饞得流口水的桃片糕。而那青石板上長出來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陡街的兩邊,依然是兩排并不高大的房屋,迎街依然是擺滿商品的門面,造型跟西街上的沒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陡街上多出了一些賣木瓜涼粉和水果的攤子。我不知道,為什么人們喜歡集中在陡街上,而不在其他街上?我問父親,父親搖了搖頭,說,陡街歷來都比西街熱鬧。我想了想,忽然說,我明白了陡街為什么比西街熱鬧。父親說,為什么?我說,因為人們都來陡街看熱鬧,陡街就熱鬧起來了。父親看了看我,摸著我的頭說,你還真聰明。

      父親帶我去吃木瓜涼粉,每人兩碗。我看見一個胖胖的女人端起一個碗,先往碗里舀上大半碗清亮亮的水,又用勺子舀了一勺亮晶晶的東西在碗里,快捷地在碗里攪動,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那個胖女人的整個身子隨著手臂的晃動而晃動,好像她的身子里裝滿了水一樣。我覺得奇怪,城里怎么會有那么胖的人呢?要知道,那時的鄉下是看不見那么胖的人的。

      木瓜涼粉又涼又甜,脖子一仰,滑膩膩的,還來不及品味就跑到肚子里了。這是我第一次吃木瓜涼粉,味道好極了。兩碗木瓜涼粉一下肚,全身舒泰。看著周圍的人群,心里很滿足,也很自豪。父親說,城里好不好玩?我說,好玩。父親說,今后我再帶你來。我說好,心里就覺得父親真是個好父親。父親說,陡街也看得差不多了,走,我們到館子里吃飯去,吃了飯就上路,天不早了,估計要天黑了才能到家。我們去的館子叫紅旗飯店,我抬著頭看了好幾眼,卻沒看見紅旗。就想,為什么要叫紅旗飯店呢?大概還沒到吃飯的時間,館子里只有幾張桌子擺著,并不見吃飯的人。父親朗聲說,還有飯沒有?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一個戴白帽子撲在桌子上打瞌睡的男人說,有。要吃什么?父親說,來一盤辣子炒肉片,一盤炒豆腐,再加兩碗飯。

      不大一會兒,菜飯都上桌了,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我羨慕地看著父親,我覺得父親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父親,見過世面的父親,因為他能帶我到城里進館子。這是我第一次進館子。我覺得城里跟鄉下就是不同,城里有館子,在館子里,你要什么,人家就很快送上什么來。比我媽在家里做飯菜快了許多倍。我和父親很快就把飯和菜掃光了。盤子里還沾著一些油,父親就把飯趕在盤子里,用筷子攪動,直到那些油都粘在飯上了,再把飯吃了。我看著桌子上的兩個碗兩個盤子,像洗過一樣的干凈。那飯菜的味道啊,好得無法說出來,直到20多年后的今天想起來,都還會流口水。

      我記得當時我舔嘴抹舌的抬起頭來,就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那是坐在對面桌子旁的一個小姑娘,看來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扎著兩個小羊角辮,臉又白凈又紅潤,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服,腳上是一雙綠色的小涼鞋。整個人看上去又干凈又精神又可愛,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她好奇地看著我,還對我頑皮地笑了笑,露出兩排白凈的牙齒。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我的臉有些發熱,有一種想跑過去拉著她的手喊一聲姐姐的沖動。

      當時父親肯定沒有看透我的心思,他從桌子旁站起來,問我,吃飽了沒有?我說飽了。父親說,那就上路,再耽擱一會兒,天要黑了。父親拉著我的手就往飯館外面走,我扭過頭看看那小女孩,那小女孩也睜著大大的眼睛看我。還對我又笑了笑,我又看見了那兩排又白又凈的牙齒。多年以后,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個小女孩的模樣和笑容。那是最純真最干凈最動人的笑容。它藏在我靈魂的某一個角落,不經意間就會在我的腦海里綻放。這是我印象中第一個城市人留給我的笑容。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已中年,已在這個城市里生活了十年。但我還是再一次想起那個第一次給我笑容的城市小女孩。她現在在哪里呢?她也是一個接近四十歲的女人了。她是一個教師?工人?軍人?機關干部?演員?抑或已經下崗?我想她一定是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其實,我并不認識她,在茫茫人海中,她就算與我擦肩而過,或許跟我在一個機關工作,我也未必認識。她只是我通過無數次想象加工后的我對城市最初記憶的最美好的一個形象而已。記憶有時是不可靠的,它時常在遭受想象的串改,以至于最初的事實反而變得不真實起來。

       我剛走出紅旗飯館,就覺得膀胱脹得難受。我想撒尿。父親說,城里是不能隨便撒尿的,有公廁,但要收五分錢。父親看著我難受的樣子,就說,能不能忍一忍出城去再撒?我點了點頭。我實在忍不住了,快要撒在褲子里了。父親環顧了一下四周,就看見了一個胡同。父親說,你還是小娃兒,不怕,就在胡同口撒吧!我顧不得那么多了,就酣暢淋漓地在胡同口撒了一泡長長的尿。父親緊張地環顧著四周,但沒有人過來干涉我們。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城市里撒尿。只是在我提起褲子來的時候,父親惋惜地說,可惜了,兩碗木瓜涼粉,被你一泡尿尿完了。

劉平勇,昭通人,在《中國作家》、《北京文學》、《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刊物發表作品若干。出版《天堂邂逅》等文集7部。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昭通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昭陽區作家協會主席、昭陽區委黨史研究室主任。〗

劉光華 昭通市昭陽區人,昆明都市時報傳媒公司副總經理,《滇池·大美昆滇》雜志副總編輯、主編。榮獲“云南省新聞界突出貢獻新聞工作者”(收錄于相關書籍)、“昆明十佳新聞工作者”等榮譽稱號。昭通市作協會員。現居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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